我曾在泸沽湖认识一位赶马人,他叫戈阿·根若,已经82岁了。他可以说是至今还活着的最后一个赶马人。虽然老了,但是,年轻时唱过千百遍的赶马歌,仍在他的记忆里飘荡着。他从20岁那年开始替别人赶马,因为自己家境不好,没能组织马队,只能用生命作赌注,换取赶马的工钱,当上了一名当地人说的“马脚子”。
只有接触了他,听他讲述了自己的赶马历史,那一段已经离我们很远,像传说一样的生活才渐渐鲜活起来,变得可以触摸,可以感悟。真正经历过人生波浪的人是沉稳的,即使是讲起自己当年与土匪的遭遇,讲到自己与风雨为伴十年之后,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5匹马。他没有用充满感情色彩的词汇,更没有大惊小怪的语调,而是用真实的、极为平静的语气,讲述那条路上的所见所闻。
当年,他们要离开家乡时,要在离家不远的日月和住一夜,搭起帐篷,煮上食物,与自己的情人约会,要尽情的歌舞,尽情的欢乐,第二天黎明之时,悄悄的道别故乡。从此,喇嘛们将面壁青灯,赶马人将走进风雪,能否再次回到故乡,还是一个大问号,无论回来还是从此消失,这仪式已经代替了一次庄重的礼毕。这是一个十分浪漫又十分庄严的仪式,可惜,这一仪式断了,不知在哪一年停止的,从此,离别故乡的人再也没有望着故乡住一夜的习惯了。
就像这个湖畔的赶马人,那一段风风火火的历史,只留在记忆中,犹如一段山风吹散的残梦,记忆的荒原上,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断,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。
赶马歌中唱道:出门赶马的人儿/备好了马匹整好了行装/骑着马儿往外走/就要踏向远方的旅程/我拱手三次告别故乡/一天走过三个山丫口/三天走过了九个山丫口/我想起故乡的时候/真想把路倒扳回去。
如今的湖畔,马还是被人用做招徕旅游者的工具,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骑着马转来转去,但是,根若说:“真正的骏马没有了!”骏马已经留在了产生骏马的那个年代,连拴马校都没有了,留在湖边的只是马,不再是骏马了。
山门已经开启了,进来的正在进来,出去的已在出去,在这一来一去间,泸沽湖发生着从未有过的变化。
老赶马人说:“二十年以后,你在泸沽湖,也许再也见不到真正的摩梭人。”这好像是一句召魂的巫师才会说的预言。我听到了一阵阵夜半召魂的海螺声。虽然猪槽船还在湖面游戈,虽然锅庄旁还有祖母的身影,虽然木楞房里还有走婚的脚步,可是,装满了我们的阳光,我们的水分,我们的梦幻的那个土陶罐正在破裂。
马蹄声远去了,古歌流逝了,女神山还在,母亲还在,可是,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,母亲的经幡能否飘扬,属于我们自己的是什么呢?我们的猪槽船开往哪里?(完)(申旭 余富生 李旭) |